林天來道:「人生富貴,如過往雲煙,我剛任公務時,也確實想求富貴,現在我也不想要了。」常不輕摸摸下巴,斜眼看著林天來,良久才道:「那麼我再讓你長壽,活到一百二十歲如何?」林天來哈哈一笑,道:「我專門把犯人關進監獄,人活在這世界上,就如待在監獄裹,即使活到一百二十歲,也不過是死期緩行罷了,又有什麼意思!」
常不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林天來又道:「世上只有兩種人可以成仙:一是生來就有仙骨,二是積有大善大德。受到各仙長的欽敬。我前世既無仙骨今生又無大善大德,你不必傳授我修仙真訣,我能平安度日,就很滿足了。」
八無聽兩人對話,大感興味,一個道中有仙,神秘玄幻;一個正氣凜然,安貧樂道。問常不輕:「尊師是誰,可否見告?」常不輕昂然道:「我自然有師父,師父自然有法。這些你們都不必知道。」
林天來見常不輕對八無如此倨傲無禮,不禁有氣,正要開口,只聽八無又問道:「你可識得天下第一巧手兆品喻?」
常不輕搖頭道:「這破房子爛桌椅,又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讓人看上眼的?我離家已久,回來就是這樣;我想,如果真是天下第一巧手兆品喻,如此技藝,幫我裝一些好玩的東西,我歡迎都來不及,又怎會介意?」
林天來心想:「這些人身懷絕技,獨步天下,孤傲卓絕,交遊思想,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當然,他們也不希罕別人理解。」淡淡一笑,道:「多謝道長,明日我還要上山,想早點歇息了。」
常不輕嗯了一聲,自行離開。
林天來躺在床上,思緒如湧:「好不容易來到武當,也確定達摩真跡的確仍在世間,更弄清了田老闆先委託海山鏢局總鏢頭包海山託送,包海山親送,交給武當掌門,但掌門卻忽然失蹤,田老闆死因仍不明。武當掌門會不會已經出發送到少林,為了保密而不欲弟子知悉?」看了熟睡的少林方丈一眼,又想:「應該不可能。這麼大的事,少林寺一定知曉。」想起自己才從神醫手中活過來,可說是鬼門關前走了好幾趟,不禁想到:「丁一之死我一定要查出,我越來越相信,丁一死因或多或少和田老闆的死有直接或間接關係。」翻了個身,又想:「方伊伊是很普通女孩,怎值得天下第一巧手為她如此大費周章?包海山把少林珍寶交給武當掌門,自己又上哪去了?」一想到明天一早上武當,這些事可以有進一步頭緒,內心激昂澎湃。而且有八無相伴,天大的事也可迎刃而解。他越是遇到困難的案件,越是精神奕奕,鬥志高昂。默默在心中立志,一定要把所有迷團解開。
次日清晨,林天來與八無準備上路,林天來到方伊伊門外,輕輕敲了門,道:「方姑娘,我與方丈大師要上武當了,請多保重!」無人回應。林天來心想,方伊伊連日奔波,身心俱疲,或許依然熟睡。於是招呼八無,直接上路。
昨夜下了小雨,過了武當山門,青石版路兩側有十八石刻尊者,或仰天而視、或搖扇觀世、或策杖踽行、或倚石穆坐、或相聚談說、或樹下冥思,大皆跣足寬袍裹身,極富仙道飄逸色彩。
小徑濕漉漉,兩人快步而行。至太極明殿,二人大驚。
大殿顯然是被人刻意佈置,樑柱掛了五色玉帶,上綴各種寶物。殿內高掛大紅連珠帳,以珍珠與貝殼串縫。左側垂掛大紅簾,簾內一床一席,床腳以犀牛角做成,上鋪鳳褥。兩側站立十八位紅衣少女,都只有十二、三歲。這些少女胸前佩戴紋的珮飾,手上掛著用金絲打成的鳳形釵子,似乎在等人下令,要表演什麼歌舞。
林天來和八無對望一眼,心中都想:「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久有兩輛大紅馬車來到,第一輛的車輻鏤金,輪軸塗豔紅色,車身的環狀飾物以黃金打成,鑲以藍田美玉。第二輛車軛前掛著各種寶石、美玉雕鑲的龍鳳,龍鳳的口中都叼著百子銅鈴,車身綴以七色流蘇,紫底綠紋的綬帶。可以想見:當車隊在大道上行駛,幡旄輕拂,光影閃動,滿眼生輝,鈴聲悠揚,時靜時響。
接著有四個漢子抬著乘金碧輝煌的轎子到來,把轎子放在大殿前的台階下。轎前還跟著兩個丫鬢,一個髮髻梳在頭頂,一個髮髻梳在一邊,十分可人。又有兩個男僕,抬著嫁妝衣箱,也放在階前轎子旁邊。
第一輛轎子轎簾一掀,一肥胖老年男子步下轎來,渾身贅肉兀自晃個不停,旁邊樹葉都被吹動。林天來眉頭一皺,心中奇道:「又是你,你怎麼還在武當?你到底想做什麼?」
來人正是金老闆!
他哈哈大笑,開懷無比,臉上充滿得意之情,還等不及第二輛轎子裡的人下來,就大聲道:「兆品喻,我這等排場,還配得過你這天下第一巧手的封號嗎?哈哈!哈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看我用心為你祝賀,新娘子,可美得緊!美得緊!哈哈!哈哈!」
就在金老闆刺耳的狂笑聲中,第二輛轎子轎簾一掀,一男子走下轎來,窄額粗眉,細目薄唇,身子其矮無比,看來神情萎頓,毫無新郎模樣。
八無心中一凜:「這人看來不過二十多歲,就已經是天下第一巧手。難道他前世技藝帶到今生,否則這種爐火純青的鬼刀神鑿技藝,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達到?」林天來心想:「原來他就是天下第一巧手兆品喻,怎麼跑到武當大婚?實在太離奇。掌門不在,也不可能亂成這樣,讓別人跑到大殿完婚。」他心中疑竇漸生,斜眼看八無一眼,見他眉頭越來越緊,雙目不斷橫掃大殿。
林天來似乎覺得接下來還有更大的事會發生。隨後又想:「對了,他新婚夫人是誰?」
只見兆品喻牽了新娘子下轎,那新娘子全身紅衣,繡上靈粟珠,大小如小米粒,五色輝映,璀璨斑斕。臉上卻全無喜悅之色,林天來和八無一看之下驚訝至極,說不出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方伊伊!
方伊伊被兆品喻牽著,幾乎是半拖半走,走向大殿中心,她頻頻回首,眼巴巴望著林天來和八無,眼神充滿祈求、也充滿渴望、更充滿驚慌。
八無隱隱約約覺得:「稍後勢必有一番激戰,若不露一手少林獨步天下的武功,恐怕此間之事,難以善了。」他向來鎮定,修行之高,定力之深,武功之強,世間罕有其匹,情勢愈是複雜詭譎,他愈是冷靜異常,蓄勢待發。
林天來則是不斷思索前因後果,卻想不通這一切,只是更加確定:方伊伊一定和丁一、田老闆之死與少林寺寶物有關。
金老闆得意洋洋,道:「兆兄弟,今天是你大喜之日,先看看大紅簾內,我為你特別打造的龍鳳合巹床,床上有鴛鴦萬金錦、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等。鷓鴣枕是用七種寶物而織成,圖案為鷓鴣形,斑斑點點。翡翠匣內裝鳥的羽毛為裝飾之用。神絲繡被上繡有三千鴛鴦,中間染有奇花異葉,作工精巧絕妙,無與倫比。」
只一瞬間,兆品喻原本哭喪的臉立即轉為笑吟吟,不發一語,靜靜欣賞,頗為陶醉,隨即道:「金老闆,你的府第在本地堪稱首屈一指。你為了和田老闆比富,特意模仿皇宮裡的徽音殿,修建了文柏堂,園中的井欄,是玉石砌成;打水的金罐子上,繫的是用五彩絲線織成的繩子。現在他死了,你也不用比了,哈哈!哈哈!」
林天來聽他言語汙穢,辱及天下第一大善人名聲,忍不住就要發作。八無輕輕拉他衣袖,示意忍耐。
金老闆滿意一笑,更加得意,道:「今晚是你洞房花燭,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幫你用木雕屏風圍住龍鳳合巹床,床上鋪著象牙織成的涼蓆。床邊屏風,花紋圖案如天女散花的絲縷,細緻絕倫。特別名貴奇特的,是『白熊蓆』。這張蓆子,有兩尺多長的細毛,你和新婚夫人躺上去,那柔軟的長毛便會自動把你們裹住,從外看去,見不到人。盤腿坐在蓆上,膝蓋就埋在了毛裡。蓆子用各種香料燻過,因此,一坐此蓆,渾身沾香,即使過了一百天,香氣也不稍散。」說完又與兆品喻一起哈哈大笑。
八無看了方伊伊一眼,她額頭青筋浮現,滿臉通紅,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
林天來再也忍耐不住,正要出言喝止這鬧劇,忽然門口進來一人,此人身形高挑,足足比一般人高了一丈,全身極為細瘦,宛如木片,手長腳長,白髮白鬚,正是天下第一神醫祈一帖。
八無心中詫異到極點,神醫怎會在這時來武當?問道:「神醫駕臨此間,不知有何見教?」他感覺或許是武當掌門病了,弟子不願張揚,暗中請來神醫,如今神醫親臨,天下無不可治癒之病,武當弟子大可安心。
祈一帖站在門口,望著方伊伊,不發一語。
林天來疑心更甚:「莫非方伊伊身染重病,宿疾復發,需要神醫再走一趟?」
祈一帖走進大殿,但走了幾步,隨即停住。林天來知道自己想錯了,又暗忖:「莫非是金老闆找來助陣賀喜?不可能,金老闆為人慳吝,刻薄寡恩,人緣之差,世所罕有,不可能邀他人,別人也不會受邀。」又想:「莫非是兆品喻請神醫來當貴客?或是主婚人?」當時習俗,婚禮通常請一位武林德高望重長者主持,以增喜氣。
忽門外一粗啞聲音道:「武當這麼難找,終於還是找到了。」另一低沈聲音回答:「大哥,我們要把方伊伊帶回海山谷,我一開始總覺得困難重重,現在認為很容易。」那大哥道:「二弟,我們海山雙絕要的東西,別人還不乖乖雙手奉上?」二弟拍手笑道:「還是大哥行,說的極是。」聲音高亢,語氣粗俗,正是海山雙絕的絕無僅有古大力和命不該絕麥鐵拳。
林天來與八無一看,心中一凜,均感甚奇:「看方伊伊模樣,定是被兆品喻強擄而來,逼迫成婚。奇怪,怎麼她昨晚不是睡在常不輕住所,怎麼兆品喻就這樣把她帶走?實在不合常理。常不輕到哪去了?會不會是因為去找武當掌門,才會讓兆品喻強行擄走方伊伊?方伊伊若真是與兆品喻有婚約,海山雙絕要把新娘子就這樣帶走,確實霸道。但從剛剛方伊伊下轎、入殿,眼神透露出求救哀傷的神情就知道,這一切沒那麼簡單,依此情勢研判,方伊伊是被逼婚,海山雙絕前來解救。奇怪,包海山怎麼不在武當?他如果已經把少林珍寶給武當掌門,自己又會去哪了?」
門口站了兩人,雖只兩人,身形已經佔滿大門,正是海山鏢局的鏢師,絕無僅有古大力和命不該絕麥鐵拳。林天來對兩人在海山谷真誠相待,印象極深。他對兩人並無惡意,反而認為兩人真誠質樸,全無心機,是可交的朋友。但聽了兩人對話,心中忽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此時金老闆已經退在一旁,古大力和麥鐵拳見到林天來,尷尬一笑,同問:「林大人,你好啊。」林天來嗯的一聲,並不接話,他已驚覺:海山雙絕不是來解救方伊伊的!這些人都不是婚禮賓客,是來阻止婚禮的人,待會可能場面極為難堪,甚至還會激戰流血。
兆品喻臉色鐵青,不停打量在大殿的所有人。金老闆卻像是看好戲,雙手一拍,笑道:「兆兄弟,我叫我的兩位寶貝出來跳舞,先暖個場。我有兩個最心愛的美姬。一個叫脩蓉,一個叫豔萍,明眸皓齒,娥眉細長,嬌美無雙。脩蓉會唱綠水歌,豔萍善跳火鳳舞。這兩個人是我心尖兒上的寶貝,沒有一個女人能比得上她們。今天新娘子這麼美,也只有我這兩位寶貝,才配得上。」只見兩位妙齡女子自內堂出,與原先在場十八位紅衣少女或跳舞,或演奏,或嬉鬧,彷彿婚禮開始,而下令之人不是新郎兆品喻,卻是金老闆自己。
方伊伊臉上表情越來越驚惶,不知是太過害怕還是氣憤,身子微微發抖。神醫瞪大雙眼,目光沒有離開過方伊伊。武當道士,愈來愈多,不分老少,或坐或立,擠滿大殿。
這時忽然有一個蓬頭老婦從內堂走出來,被頭散髮,赤腳露臂,帶了一把刀,大叫一聲,衝到方伊伊面前,問道:「小妖精,你迷惑我夫,究竟是何意圖?今日把話說清楚,否則老娘要妳死。」兆品喻擋在方伊伊面前,似乎要與老婦拼命。老婦拍掌兩聲,隨即有三位打赤腳,穿著破爛,渾身臭味的灰衣女婢從裡面出來,手指方伊伊,亂吼亂叫,見方伊伊不搭不理,想要伸手拉扯,被兆品喻阻止。這三位女婢顯然是老婦帶來,三人與蓬頭老婦一齊對方伊伊怒目而視。忽然,一根梆槌從屋裡飛了出來,擊中兆品喻手臂,跟著又有三塊磚頭擊中金老闆的肩頭,他渾身肥肉,磚頭彷彿擊中海綿,不痛不癢,笑道:「兆兄別怕,若被惡妻所傷,天下第一神醫在此。」這時,只見蓬頭老婦邊吼邊指著兆品喻大叫,吼聲如雷,勢如瘋虎,自稱是兆品喻妻子。她面色發青,皮膚乾裂,頭髮蓬敞,順手打了圍觀小道士一記耳光,又用梆槌打另一小道士,兩個小道士哪裡閃得了,雙雙被擊。其餘小道士不禁紛紛往後退,圓圈越圍越大。
一位小道士拼命後退,無意間採到後面的人,轉過頭來欲道歉,一看此人竟是常不輕,結結巴巴道:「師……師……師……」他本來要叫聲「師伯」,因為武當眾道士皆知,常不輕是掌門人胞弟,兩人雖同「道」,但素來不合,心結極深:一走玄門正宗內功,一精術士神鬼符咒;一是江湖大派武當掌門,一則雲遊四海遊戲人間;各擅勝場,各享盛名。只是這位師伯行事陰陽怪氣,身懷絕技:可以驅鬼,可以治病;可以除魔,可以祛邪;可以鎮惡,可以降妖。偏偏所用之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效力其速無比,功力高深絕倫,江湖有「天下第一道士」雅號。
常不輕道:「掌門不在,武當大殿成了婚禮場地,這傳到江湖上,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成何體統?叫你們掌門出來!」
小道士尚未回答,林天來急問:「道長,你不是承諾田老闆要照顧方伊伊,怎麼讓她輕易被人帶走?」他有點怪罪常不輕,沒有把方伊伊安頓好,害他被兆品喻劫持,逼迫成婚。
常不輕道:「你這位太守大人怎麼回事?腦筋是裹了麵糊嗎?如果每個承諾都要守,這世上又怎麼會有這麼多傷心人傷心事?」
小道士恭敬道:「師伯,掌門人去了海山鏢局,到現在還沒回來。」
此語一出,八無和林天來大驚:「武當掌門從包海山手中取得少林珍寶,不去少林寺,卻到海山鏢局,這又是為什麼?」但此時兩人實在無法靜心思考,因為大殿充滿蓬頭老婦對兆品喻叫罵聲,兆品喻照樣準備當新郎,不改初衷,心意堅決。渾身臭味的灰衣女婢不斷對方伊伊嘶吼;紅衣舞女的歌唱聲,金老闆的幸災樂禍;海山雙絕的捧腹大笑聲,常不輕對眾道士的執問詈罵聲。原本莊嚴肅穆武,備極榮華的武當大殿卻亂哄哄的,像開了鍋的沸水,又似連珠鞭炮,叫的叫,罵的罵,推的推,笑的笑。此時,八無厲聲大喝:「別吵了!」聲震屋瓦,幾根年久失修的窗櫺竟被震斷。此聲如青天霹靂,從天而降,正是少林寺最高段武功「獅子吼」,幾個小道士雙膝一軟,原地坐下,所有人只覺耳鳴不斷,瞬間全部安靜下來。
大殿屋頂忽然飄下一件粉紅肚兜,林天來想伸手隔開,無奈距離太遠,搆不到;想出言提醒八無,已不及。粉紅肚兜飄下,不偏不倚,剛好罩在八無臉上。在場所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不絕,比方才的吵雜聲更大,也更一致,持續更久。
八無剛以絕高內功獅子吼鎮壓全場,正在緩緩調息,無法分心注意頭頂,且粉紅肚兜飄下,無聲無息,才這麼罩在他臉上。他伸手揭下,一人影自屋頂樑柱一躍而下,此人不知何時躲在屋頂,眾人一團亂,竟然時也沒發覺。
林天來驚呼:田夫人!
田夫人忌憚八無武功過高,一落地即向旁躍開。
八無深吸一口氣,他生平從未如此生氣,他這次真的生氣了。向林天來道:「林大人,我有一事相託。」林天來尚未回答,八無將粉紅肚兜丟在地上,飛身撲向兆品喻,去勢其絕,勁風撲面,兆品喻不由自主伸手格擋,連退三步。八無左手輕畫一小圈,右手抱起方伊伊,左足一點,回到林天來身邊。
八無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輕功,全場又安靜下來,人人注視著他。
這些日子以來,八無與林天來談及此案,仔細推敲,再三討論,促膝長談,他深知方伊伊是本案最關鍵人物,雖然他至今尚未想清這一切前因後果,但相信只有林天來才能藉由方伊伊解開達摩手跡下落、田老闆與丁一離奇死因、田夫人來歷、武當掌門失蹤五大謎團,是以將方伊伊交到林天來手上。
林天來與八無心照不宣,相處時日雖不長,但見面之前,心儀已久;連日趕路,肝膽相照,他知道八無要自己好好保護方伊伊,讓他安心突圍。
田夫人看林天來站在方伊伊前面,保護之心,溢於言表。冷笑一聲,道:「這位就是號稱無案不破的天下第一太守林天來了,嘿嘿,原來……你也……,你也……,嘿嘿……你也……」聲音尖銳刺耳,聽了毛骨悚然。
林天來見眼前田夫人完全不似當日在田宅所見模樣,並不驚奇,他瞪著田夫人道:「我也什麼?說我是『無案不破的天下第一太守』,如何敢當?只是,如果有人謀害親夫,我誓死也一定要查清的!」
田夫人不管林天來暗諷她殺死田老闆的言外之意,又道:「我聽說,你曾親自追捕一逃犯,經過市場,順手抓起攤販上的死豬把嫌犯丟昏,這事可是有的?」林天來故作輕鬆,輕笑一聲,道:「別道聽途說,我當時丟的的是活豬。」田夫人嘖嘖稱奇,道:「這樣啊,那,豬還好吧?」
林天來道:「豬沒事,犯人嚇暈了,當場倒地。」他隨口應答說笑,表面上輕鬆自然,其實全身繃緊,異常緊張,額頭已有冷汗冒出,衣服後面濕了一片,想起田夫人當晚舉手間連斃六人的狠毒手法,他實在很擔心田夫人今日絕不會善罷干休,說不定會對在場無辜之人痛下殺手。
田夫人斜眼看八無,道:「這位是少林寺住持,八無方丈吧?嘿嘿,什麼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腦無情,什麼……唉呦,後面我記不得了。我說八無啊,你帶著天下第一美貌女子,走了這大半路程,我看……,這個……,也不用我說了。左手拜佛,右手摸奶,好個少林高僧,喂,你說說看,這些日子你快活嗎?」
許多小道士和金老闆帶來的少女都笑了出來。林天來大怒,八無受神醫之請託,護送方伊伊至武當,當作治好自己的交換條件。一路以禮相待,不辭辛勞,豈容田夫人隨口汙衊?雖說八無修行境界高深,無外境汙辱,不聞不理;但方伊伊清白姑娘,名節何其珍貴,豈可容田夫人任意破壞?正要出言斥責,兆品喻道:「方丈,就算你是少林住持,你今天也別想把方伊伊帶走,你聽過天下第一兵器嗎?那是我特製一種傘,名叫『飛仙蓋』。製作的方法是把一根絲線分成三股,使絲線更細。一共編成上下五層,分別固定在一根傘柄上,再挑選適當材料。在每層傘蓋上裝好機關,再做了特殊利刀,其長不過手指,其鋒利可斷金,其力道可穿石。我早已於昨晚埋好,在此大殿,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八無聞言,面不改色,古大力道:「錯了,方伊伊我們兄弟要帶走。」麥鐵拳點頭稱是。
田夫人道:「海山雙絕當真以為,力氣大就可奪取一切?未免太過天真,哈哈!」頓了一頓,又向林天來道:「每個人都被這小姑娘迷住了,老娘真是開了眼界,連丁一這麼看似老實的人,一進田家,魂都放在她身上了,還管什麼林天來、林地去?哈哈!哈哈!」
林天來怒道:「妳說什麼?」田夫人道:「丁一是被我一掌震死的。哼,我就看不慣每個男人見了方伊伊,魂都飛了,我就是看不慣,所以一掌打死丁一。」林天來驚叫:「什麼?是妳!」
這些日子以來,林天來一直自責是自己害死丁一,當初要不是自己要丁一進田宅當家僕,他也不會被人害死。當日曾經仔細檢視丁一屍身,發現他口鼻上有灰煙殘燼,現在聽到田夫人自承殺人,終於明白:丁一被田夫人打一掌,但身體粗壯,並未氣絕,後來倉庫大火,活活被燒死。林天來驚怒交集,幾欲當場撲向田夫人,但自己武功低微,只是白白送死。八無輕拉了一下他衣袖,示意他不可妄動,以免局勢更加複雜。向田夫人道:「所以田老闆也是妳殺的?」
田夫人昂然道:「我夫非我所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說沒殺就是沒殺,當天我一掌打死丁一,到書房時,我夫已亡。哼,他整天關在房中,也不知搞什麼鬼,我才懶得理他。他死了也好,以免更多……更多,嘿嘿……嘿嘿。」
方伊伊面無表情。八無緩緩看了大殿四周,嘆了口氣,低下頭去,大略明白了這一切。
當日八無受祈一帖所託,帶方伊伊來武當,是作為交換醫治林天來條件,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一心一意,就是想把方伊伊安全送到武當,從沒想過別的事。況且當時祈一帖說,方伊伊受了風寒,臉上須罩黑紗,以免再次受寒,所以也一直未見方伊伊。直到現在,他才近距離仔細端凝,見方伊伊睫長目澈,秀鼻高挺,眉目如畫,朱唇豐腴,清秀絕倫,實為生平所見第一美女。一剎那間,他想通一切,不勝欷噓。
良久之後,八無思及一事,抬起頭來,輕聲問道:「神醫,你也要帶走方伊伊,是嗎?」語氣甚是和緩平靜。
祈一帖溫言道:「你把方伊伊留下,我不為難你。」
八無驀地裡感到一陣悲涼,心中酸楚,輕聲嘆息。林天來聞言憮然,感慨萬千。
忽然眼前一巨大黑影凌空撲下,只一瞬間,八無覺得全身自頭而胸,自胸而腹,上半身十六大穴已被籠罩在雷霆萬鈞的剛猛指力下。
天下點穴法中,任你武功再強,也絕不可能一出手就同時點人十六要穴,但祈一帖年近九十歲,行醫七十年,對人體周身大穴早已爛熟,當真是閉眼也能點中飛揚跳脫之人,睡夢中亦能點倒一流高手。且認穴之準,出手之快,功力之純,勁力之強,其指力與勁道早已不下少林寺大力金剛指,即便沒點到穴,若被戳中,似利箭穿身,一指斃命。
八無對祈一帖,不僅尊敬他是長輩;也欽佩他那華陀在世的救人聖手,一帖除病;更感念其為母難產接生,恩同再造。萬萬沒想到此時祈一帖竟會飛身而起,首先發難,且指法凌厲,說到就到,力道強勁,勢如破竹。此時欲後退已不及,左閃右避都躲不過,乾脆直撲上去,猛然撞向祈一帖。
王竹語作品《心中只一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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