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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味] 王竹語作品《醫生》(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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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c菜籃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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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 士林區 
發表於 2011-8-29 04:07 PM 
王竹語作品《醫生》(轉貼來源:作者部落格)
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展出作品

第 9 章. 遺產


「我要忘掉這一切,每天開心。不管是假裝忘記還是自然忘記,我要忘掉發生的一切不愉快,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是我最擅長的,也是我得癌症後學到的第一件事。」

這天上午,溫醫師經過門診部,突然感到脖子一緊,意識到有人從背後強勒,左手環抱身,右手掐脖子。他微微一驚,隨即想:「有人在開玩笑。」所以完全沒有抵抗,那人覺得很有趣,哈哈一笑,把手放掉,做個鬼臉,說:「我跟你鬧著玩,別介意。」

轉過頭來,剛才的訝異變成驚奇,這個人開的玩笑不會讓人介意,讓人在意的是他的長相。溫醫師想,眼前的人大概是自己所見過最醜的了。

後來經同事告知,他叫保羅,是腫瘤科另一個醫師的病人。保羅在腫瘤科小有名氣,因為他怪人異狀,奇言妙語,讓人哭笑不得,以獨特風格聞名於腫瘤科,為自己開拓新氣象。

保羅真的太醜了。到底有多醜?大家都認為他做鬼臉的時候可能還比較好看。保羅常說:「我知道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向來不好。」其實,他客氣了,大家都認為他給人的第二印象也好不到哪去。

保羅在三年前得了甲狀腺癌,經過手術,放射性碘治療,不幸復發,右邊腋下有個如拳頭般大小的腫瘤。外科醫師認為已無法由手術切除,所以送來腫瘤科。他本來是溫醫師同事的病人,後來才由溫醫師接手。經檢查,這一次,雖然右側腫瘤沒有變大,但左側腋下又長出六公分大的腫瘤。

「現在要處理左側腫瘤,」溫醫師向保羅解釋,「有兩種做法:第一,高劑量放射治療,但會造成水腫。」

「高劑量會水腫,為何不用普通劑量?」

「普通劑量只能短期控制,一段時間又會復發。」

「嗯,還有其它方法嗎?」

「第二,手術治療。依我看,你的狀況應該可以用手術拿掉。」

保羅愁眉苦臉:「很多醫師都不願做手術。他們說,因為我右側還有癌細胞,就算做手術,也只是暫時控制。」

「是沒錯,但我認為你左側的癌細胞長得慢,手術會帶來最好的生活品質。所以應該先找外科,想辦法以手術拿掉。」

保羅一聽,覺得有理,說:「做完這個,你可以準備去斯德哥爾摩。」不等溫醫師回答,馬上拿起桌上電話。

溫醫師笑了一下,接過話筒,撥打分機。

腫瘤拿掉以後,溫醫師為保羅做五週療程,病情得以控制;五週來,互動頻繁,他也慢慢更深入了解他這個病人。

五十一歲的保羅,非常聰明,學生時代,成績頂尖,高中時還拿過全美數學競賽第二名,從小到大,保羅不管學什麼都學得很快,領悟力、吸收力都是超強。

保羅二十五歲就當律師,二十六歲時,不知名的原因,他開始出現一些很奇怪的行為反應,後來被診斷是「雙極性人格異常」,他失業了。

失業之後,媽媽感到非常失望,要他立刻接受治療,不得推託。母命難違,保羅接受治療方法:電擊。但不電還好,從此之後,他的個性、思緒,整個人都變了。

有一次,護士要他填資料,其中有一項是婚姻狀況,保羅說:「我單身,單身很痛苦,單身久了更痛苦,前幾天我看見一隻流浪狗,都覺得它眉清目秀的。」他常常約護士,但護士總是說:「改天吧。」保羅覺得當你約一個女生而她回答「有空再說吧!」那表示太陽燃燒完之後。所以保羅不會再騷擾,但護士對於他的瘋瘋癲癲,敬而遠之,有點怕他,認為他在性騷擾,能躲就躲。他有時玩笑開過頭,被認定情節嚴重,最後遭警衛驅離。

雖然護士有點懼怕保羅,但男性技術員很喜歡他,覺得他很有趣。保羅曾說:「你知道做賺錢的秘訣嗎?裝作你不需要錢。」有時他諷刺別人,形容一位愛唱歌的護士「歌聲聽起來像手術中途醒過來的病人」;偶爾尖銳中帶著詼諧,算是獨特幽默:他說某一位女性行政人員「很可愛,屬於華盛頓公約第一類保育動物。」

抽血時保羅會跟護士推來推去,不願抽血,也不知是真的害怕針頭,還是故意鬧彆扭逗女生。好在男性技術員多,就由男性代勞。但他一邊抽血還一邊抱怨:「年輕漂亮的護士都不來抽我的血,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我不信神,所以神都不理我,尤其是幸運之神。」一般病人在檢驗部門的抽血等候區都安安靜靜坐著,只有保羅大搖大擺,一下跑進櫃臺,一下坐在等候區;一下問等候的病人要不要看報,他叫護士去拿;一下子又告訴技術員空調不夠冷,趕快報修。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非常忙碌。

五週療程後,三個月複診一次。左腋下的癌細胞一直控制得很好,但右邊就沒那麼幸運了,只好安排另一波新療程。沒想到兩週後,腫瘤又長回來。溫醫師只有再找外科同事會診,研商開刀拿掉腫瘤的可能性。外科醫生仔細評估後,認為癌細胞跟周邊組織沾黏得很嚴重,沒辦法拿掉。

無法動刀,溫醫師只好勉為其難,再度展開另一波兩週療程,這已經是第三次的兩週療程,但還是無法抑制癌細胞。

過程中,溫醫師建議保羅,癌症已經上身,放射治療也無法完全控制,必須考慮做另類治療,包括:飲食控制、心性調整。當然,溫醫師對另類治療有自己的研究,有自己的一套。

保羅興致勃勃,趕緊問是什麼另類治療。溫醫師不疾不徐,緩緩說道:「一個人只要會打坐,可藉由運氣,活化細胞。我的另一位病人,他得過淋巴癌,做過化療,後來自行治療:一早起來,打坐,練瑜珈,減少肉類,多吃蔬果,崇尚自然飲食。就這樣,他的淋巴癌被控制,而且多活三十年。」

溫醫師還滿喜歡舉這個例子。當所有治療方法都用過,沒有其他方法可行,而且病人也清楚治療失敗,心情極度沮喪,此時只好建議另類療法。但這種另類療法從未被醫學證實;所以,與其說是治療病人,不如說是讓病人覺得自己還在治療中,覺得連醫生都還沒放棄,自己先放棄太說不過去,以此概念激發病人生存意志。但若病人無法接受此一概念,亦無法勉強。

保羅卻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點頭,嘖嘖稱奇,擊節讚賞,大有遇到生平知己,相見恨晚之感。於是溫醫師第一步先建議他學打坐,剛好醫院有一位夏教授,他是皮膚科的教授,八十二歲,在醫院附近的教堂教打坐,每週一小時。

夏教授的氣功方式叫「靜功」。對醫生而言,總有一些方法可用;對一個放棄自己的人來說,什麼方法都沒用。

聰明的保羅再怎麼愛開玩笑也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知道什麼東西對他的病情改善有幫助。所以他聽從建議學靜功,可是卻出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現象。

第一次上課,夏教授開始講解靜功的基本原理,夏教授是天主教徒,保羅是猶太人,信猶太教。夏教授在介紹靜功時,常常會把天主教的概念放進去。一講到天主教,猶太人保羅就反駁,開始辯論。還質問教授。他嗓門大,言語尖銳,把其他學員弄得很生氣。

吵吵鬧鬧中,一次,兩次,三次,保羅終於靜下來,可以接受夏教授靜功的指示。只是不知怎地,他發功速度其快無比,不到十分鐘就「靜」下去:他睡著了。他真的睡著了,不但睡著,而且是深度睡眠,還打鼾。鼾聲竟然比辯論聲還大得多,吵得其他學員靜不下來,變成「眾人皆煩我獨靜」的場面,但大家還是很容忍。每次靜功,他就呼呼大睡,成為該班創班以來唯一一位醒著和睡著可以同時發出巨大聲響令人心煩的人。

保羅的例子說明:有些人大腦經劇烈運作,靜不下來。一旦靜下來,馬上出現用腦過度的結果:很容易進入深度睡眠。他在自己家裡弄靜功,也滿勤快的。靜功的原理很簡單:血液裡面有葡萄糖和氧氣供給細胞存活。癌症病人的癌細胞把營養搶光了,如果好細胞搶贏癌細胞,搶到營養,好細胞越營養,癌細胞越不容易生存,如此一來,好細胞可以活得比較久,生命可以延長。靜功就是讓氣血活絡,全身巡迴,讓好細胞跟癌症細胞爭地盤,把癌細胞打出去。

除了練靜功,溫醫師更建議保羅,飲食方面,儘量切斷癌細胞生長來源,包括蛋白質、脂肪類,只讓身體接受維護細胞正常運作的食物。其實這些都沒被證實,但保羅卻樂在其中,奉為聖旨,認為死馬當活馬醫,不醫白不醫,還拼命感謝溫醫師。

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保羅在打鼾中,不,在練習靜功與控制飲食中,慢慢自我治療,看起來也變得較清爽。右邊腋下的癌細胞雖然復發,持續變大,但他渾不在意,還是活得很愉快,每天嘻嘻哈哈,亂開玩笑。

有一天保羅回來複診,出現黃膽的現象。溫醫師立刻安排電腦斷層,結果發現胰臟頭長一個五公分大的瘤,緊急送外科。外科建議:「要拿掉。困難度雖然很高,但可以試試看。」
開進去,卻發現實際狀況比想像中困難,傷口關起來,又送回給溫醫師。

保羅醒來,發現自己挨了一刀,腫瘤卻沒拿,瞪著眼睛問:「你要不要在我身上裝拉鍊比較方便?」溫醫師也不禁苦笑。想到保羅已受前癌,後癌又至,兩癌相侵,當然是苦不堪言。

動刀不行,只好放射治療。但腹部治療比較複雜,因為有腎臟、肝臟、胃,小腸,這些器官對放射治療比較敏感,所以沒辦法用高劑量。溫醫師決定幫保羅安排五週療程,希望可以控制住一段時間。

但五週療程還是會對周邊器官造成影響,可是長久下來的互動,保羅對溫醫師非常有信心:「不管你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再來賭一把大的!」

於是再度開始另一波療程,因為跟他感情很好,他也能完完全全信賴,所以溫醫師用最複雜的方法治療。越複雜,花的時間越多,流程也越多,可是把疾病控制的機會也變大,對正常組織的破壞較小,算一算還是很值得。

五週治療很快結束了。有一天保羅回來複診,身旁多了一位女黑人,「這是我未婚妻,叫妮可。」

溫醫師一聽,頗為驚訝:「什麼,你未婚妻?」

「你不恭喜我嗎?」保羅喜滋滋的,「現在都是她在照顧我。你看,她把我照顧得很好吧!」
沒有什麼事是太壞而不會發生,更沒有什麼事是太好而不能成真。妮可看來才三十歲左右,兩人差二十歲。溫醫師想:「她到底了不了解保羅的情況?」

邁阿密常有一些非法移民,可是他們可以利用結婚取得正式居留文件,留在美國。這大概就是妮可願意跟他在一起的原因。

從海地來的妮可,略通英文。就這樣,他們訂婚了。那段時間,保羅過得非常愉快,容光煥發,彷彿在雲端。他住的地方離海邊很近,所以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帶著心愛的老婆到海邊散步。除此之外,保羅常和妮可一起運動。

幾次放射治療之後,保羅右上臂組織全部纖維化,嚴重水腫,其實那是非常痛、非常不舒服的。但溫醫師想:「保羅內心是很幸福愉快的。」

越到後期,放射治療後遺症越明顯:吞嚥困難。所以保羅沒有辦法吃固態的東西,只能喝流質物。他很聰明,把很多蔬菜水果、說得出名稱和說不出的植物,全部用果汁機打碎,天天喝自製果汁。澱粉類來源則靠打爛的糙米、燕麥、五穀類,就這樣每天吃,也是活得滿好。
又過了一個月,保羅再度由妮可陪伴回診,「溫醫師,我們要去度蜜月了。」

「恭喜啦!打算去哪?」

「開車,從佛羅里達州往北,玩半個月。」

妮可看起來也很高興,溫醫師為她高興,他想:「保羅老了,又沒錢,而且生病。這女的大概就是為了取得居留證明,願意跟他結婚。各取所需,實屬正常。更何況心理影響病情,保羅的確看起來神採飛揚,宛如再造。可能他老婆心裡也在想:反正他也活不久,應該也還好。這種各取所需,說不定比任何治療有效。」

蜜月旅行,當然要花一筆錢,這可不是住家附近公園隨便走走。保羅請溫醫師幫忙,聯絡監護人。該監護人是保羅的表哥,也是名醫,在西雅圖開業相當成功,是擁有六家醫院的大董事長。保羅希望他提供經費,讓蜜月之旅更甜蜜一些。

溫醫師覺得很有意思,問保羅:「你表哥有錢是他的事,你怎麼知道他會贊助你?說不定碰了釘子,影響你的快樂情緒,那不是很不好嗎?」只聽保羅說,他父母走的時候留下遺囑,留給兒子一筆錢,放到信託基金,交由表哥保管。所以保羅不是跟表哥要錢,是要表哥把保羅該有的錢給他用一下。

於是溫醫師打給保羅的表哥,告知他保羅的情形,他也很放心,撥了六萬美金給保羅。

保羅真的去了蜜月旅行。回來之後,眉開眼笑,陶醉甜蜜。妮可溫和善良,跟溫醫師也成為好朋友,有事她都會來請教,是相當客氣,很有修養的女性。

然而,和所有新婚夫婦一樣,蜜月期過後,問題浮上檯面。保羅開始懷疑妮可並不是真心想結婚,只是為了文件,取得居留權。再加上妮可動不動回娘家,保羅懷疑她有外遇,加強監控。
兩人雖然結婚,但因妮可屬非法移民,所以取得文件過程較複雜,難度很高;因此,依照官方規定,他們還不算正式結婚。雖然如此,這對夫妻身邊的人都看得出來,妮可倒不是完全為了取得居留證明,她是真的還滿喜歡保羅的。只是她已經漸漸受不了保羅莫名其妙的嚴密監控,很反感。一方面,她也非常擔心保羅到底有沒有幫她弄好移民的事,因為她一直沒有看到正式居留許可。

兩人之間的信任感出現問題。妮可常常打給溫醫師,要他去勸一下保羅。保羅也常常打給溫醫師,要他對妮可曉以大義。關係有點亂,本來是各取所需,但各取所需有一個先決條件:雙方所取,皆自我滿足。一旦自己認為所付出的遠比對方付出更多時,就會心理不平衡,有一種被利用的感覺。兩方都覺得被利用,相處氣氛越來越不愉快。

吵吵鬧鬧中,保羅右腋下的癌越長越大,腫瘤裂開,血膿沿著傷口滲出。後來開始潰爛,極度惡臭,令人無法忍受。溫醫師請皮膚科以藥物、抗生素控制,降低傷口惡臭的濃度。換藥過程很辛苦:由於潰爛,動脈血狂噴,妮可就要趕緊用紗布壓住。

妮可照顧傷口,固然是忍受惡臭,任勞任怨,毫無怨言;但保羅的情況已經越來越不好了。
時間非常殘忍,無論是對人或是萬物。

保羅拼了,調理飲食,天天運動。

人的生存力遠大於自己的想像。身負兩種癌症的他一直撐一直撐,熬了很久,溫醫師最後一次見到保羅住院,他完全變了個樣,精神頹廢,說話有氣無力,兩眼空洞,只說了一句:「我輸了。」

溫醫師奇怪:「你跟誰比賽?」

「時間。」過了一會,又說:「不能讓你去斯德哥爾摩了。」

溫醫師笑了,「沒關係,諾貝爾醫學獎給別人去領吧!」

躺在床上的保羅翻了個身,露出痛苦的表情。顯然他連輕輕移動身體都很痛。「我不再害怕了。」保羅緩緩的說。

「怕死?」

「怕活著。原來,知道自己快死的感覺比我想的還可怕。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活著
真不容易。於是我告訴我自己:我要忘掉這一切,每天開心。不管是假裝忘記還是自然忘記,我要忘掉發生的一切不愉快,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是我最擅長的,也是我得癌症後學到的第一件事。」

「嗯。」

「但是,這些日子以來,我的確比以前更快樂,我也學到以前沒學過的東西……」

保羅太虛弱,說到這裡,一直咳嗽。溫醫師要他多休息,又鼓勵了幾句後,先離開了。

從此再也不見保羅蹤影。半年後,溫醫師都快忘了保羅,在一次晨間會議後,一位幫保羅開過刀的外科醫師問:「溫醫師,你還記得保羅嗎?他在一個月前過世了。」

「這樣啊,怪不得都沒他的消息。」溫醫師又問:「那他太太呢?他太太現在怎樣?」

「他們其實沒有正式結婚。文件沒辦妥,所以他太太還不是真正法律上承認的太太。」

「那太不幸了,當初結婚,為的就是要取得配偶身份,留在美國。現在法律不承認,什麼都沒
有了。」溫醫師不禁感到一絲惋惜。

「他太太是什麼都沒有,但保羅可不是。」

「此話怎講?」

「兩個多月前,有一天,保羅和一位律師來找我,我很驚訝。原來保羅有一筆信託基金,七百萬美金!他想把錢捐出來供癌症研究,所以來找我。」

溫醫師「嗯」了一聲,外科醫生又接著說:「當時我問保羅,怎麼不去找你?他說他先找我,然後再去找你。」

其實這個外科醫生大概也知道保羅找他的原因,因為他跟保羅一樣,都是猶太人,所以保羅相信他,很多法律上的細節、申請文件的準備,溫醫師是東方人,可能較不清楚,保羅當然認為問美國人比較適當。

原來保羅早就生活無虞,父母親留下一大筆遺產,他每個月不用工作就有好幾千元的美金,固定收入。如果用完了,就要等下個月才能再支領。不能多領,也不能提早全部領出來;就是一筆固定的錢,讓他一直活,到他老死。

很有趣的是,當初溫醫師用最複雜方法治療保羅的胰臟癌,結果一直到他去世都沒有復發。套句保羅的話就是:「賭贏了這一把最大的!」

保羅在生命終點,表現得很平靜。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心念最純淨——那是一種無一時刻可比,無一物可比的純淨。

溫醫師相信:「只有受苦的人才知道,要在不幸中保持寧靜,需要時間、愛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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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5 02: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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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希望


人們一定會在出乎意料的悲劇裡堅強、在無法預料的壞事中成熟。當苦難臨頭,我們會振作起來,我們就是這樣。

瑪麗安發現自己五歲兒子丹尼的眼球瞳孔出現白點,原本以為是緊張或受到驚嚇,後來發現情況越來越不對,帶他到醫院求診。眼科醫師診斷,是「視網膜母細胞瘤」,兩眼都有。

視網膜母細胞瘤是一種惡性度極高的腫瘤,大多發生在三歲以下的嬰兒,約兩萬五千個嬰幼兒會有一例,但多發生於單眼,雙眼的發病率較少見。其病理是因視網膜母細胞在分化成正常細胞的過程中,有時會過度分化成癌細胞;此病症有百分之三十為遺傳,百分之七十為後天性。

丹尼有失明的危險,也有失去性命的可能。眼科醫師與瑪麗安討論治療方向,為了保住丹尼的眼球,先去小兒腫瘤科。又是一連串檢查與詢問,最後的治療方針是開始接受化療。

經過化療的丹尼,癌細胞還是很大,右眼完全失明,左眼功能只剩二分之一,小兒腫瘤科醫生建議拿掉右眼,左眼接受放射治療。於是,瑪麗安帶著丹尼,來到溫醫師診間。

看著病人病情惡化是最令人難過的事,因為那跟醫生與家屬的期待相反。

「如果雙眼都接受放射治療,可以保住雙眼,不用拿掉右眼。」溫醫師的一席話,點燃了希望。

「我先生一直不能接受這件事。」瑪麗安一聽到可以保住雙眼,不用摘除眼球,似乎鎮定了不少,「他壓力很大,我看得出來。他最近漸漸不跟我說話了,有時晚上,他還會喃喃自語。

溫醫師安慰:「其實視網膜母細胞瘤並非絕症,只要發現得早,仍有治癒的希望。主要有三種方法,一是把眼球拿掉,接受放射治療。二是化學治療。用雷射把剩下的細胞殺死,如此一來可以縮小腫瘤,抑制癌細胞不再擴散。第三種方法是放射治療。以目前醫學水平,這種病症的死亡率已降低到百分之九。」

「當初我發現丹尼眼球瞳孔出現白點,以為過幾天會消失,沒事了,結果竟然是癌症。」

「它早期的症狀就是瞳孔內形成一塊白花的腫瘤,在燈光或相機閃光燈照射下,會有黃色或白色反光,看來極像貓眼,所以這種病俗稱『貓眼』。」

沉默許久,瑪麗安又問:「放射治療是怎樣治療?」

「放射治療必須非常精準,所以治療必須在全身麻醉的情況下進行,就是為了避免丹尼眼睛到處亂動,頭亂動。」

「有後遺症嗎?或是副作用?」口氣擔心而急切。

「在眼睛周圍的骨頭會停止生長,眼球會比較細,在放射治療的部位,比別的小孩更容易得到第二種癌症,此外,得白內障的機率也會增高。」

丹尼需要十四次療程,治療兩週後,情況明顯改善,瑪麗安非常關心病情發展,所以會用各種方法去測試,最常用的方法是把玩具丟到一邊,看丹尼會不會去找。丹尼看到玩具,頭偏一邊,很顯然他用仍有視覺功能的眼睛去看,看到就馬上跑過去,抓起來。當有親戚帶著小孩到家裡,所有的人會坐在客廳不同角落,揮舞手上的衣服、玩具,吸引丹尼的注意。丹尼有時快速跑向其中一人,有時跑到一半,先停住,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又慢慢走。有時則是慢慢走向其中一人,停住,又快速跑向另一人。

瑪麗安既高興,又傷心。高興的是丹尼沒有全盲,還是可以看到。傷心的是自己的孩子已經五歲,自己竟然還要像訓練小狗一樣來訓練他;然而,她真的很高興,因為孩子的眼睛一直在進步當中。

一段日子之後,瑪麗安又帶著丹尼來到溫醫師的門診。丹尼比上次活潑不少,對於溫醫師的逗弄會有些微反應。檢查之後,溫醫師告訴瑪麗安:「經過照射的部位,有百分之九十的機會,可以完全控制。」

瑪麗安一聽,非常激動,當場落淚。這是她一生最大的驚喜,因為她一直以為放射治療只是把癌細胞控制住,是「治療」而不是所謂的「治癒」。現在一聽到有治癒的機會,非常高興。當她在小兒腫瘤科醫生那裡一聽到可能要摘除丹尼的眼球,整個人像是被打入地獄。小孩那麼小就得癌症已經夠令她難受的,現在又要失明,更令她心碎。她在放療、化療、眼球摘除三者之間,掙扎很久也跟先生商量好久,最後決定用化療方式保住眼球。因為她相信以後醫學進步,一定有方法可以殺掉癌細胞又同時保住眼球。如果一下子決定拿掉眼球,太不捨。

丹尼從頭到尾乖乖坐著,頭低低的,一句話也不說;瑪麗安眼神有點失焦;溫醫師一直凝神望著瑪麗安,應該說,在等瑪麗安自己消化情緒,如果有必要,溫醫師當然也容許她儘量宣洩情緒,然後可以平靜的對談。

回到家,瑪麗安要丹尼先回房間休息,她稍微整理家中,準備做飯。

不久,她丈夫查理回來了,查理是房屋仲介員,有時會工作到很晚,今天算是比平時早回家。
查理坐在沙發上,雙手揉著眼睛,顯得很疲憊。這幾天,他就算很晚回家,瑪麗安也會等他,然後送上熱茶或熱毛巾。查理拿毛巾擦臉,有時卻拿著毛巾,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麼,一個人坐在客廳很久。茶都涼了。

「我今天帶丹尼回診,溫醫師說丹尼恢復得還不錯。」

查理又開始發呆,他心情遭透了,工作上的業績壓力,孩子生病的壓力,壓得他快崩潰了,但他一直忍著,沒有對瑪麗安發脾氣,也沒有抱怨。可是,不說一句話的查理,對更讓瑪麗安擔心,她柔聲說道:「我們需要談一談。」

「我不想談。」查理直接閉上眼睛,頭靠在沙發上。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談談。」

「不用了,我現在真的不想談。」

「如果我們現在不開始說話,有一天我們會從無話不談變成無話可談。」

「那也好,因為我跟本不想談。我剛剛說,不--想--談。妳哪個字聽不懂?」

「很好,我們就來談談你為何不想談。」

查理眉頭皺得更緊了,用不悅的語氣:「妳讓我開始頭痛。」

「我父母結婚五十年,五十年來他們從不停止交談。」

「妳說這些做什麼?這對家裡的情形有幫助嗎?」開始不悅又有點不耐煩。

「無論話題是什麼,至少他們沒有停止交談,買菜、停車、慢跑、流浪狗,所有你能想到和你想不到的話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話題。對他們來說,日子並不好過,但他們試著讓一切看起來輕鬆容易。」

「謝謝妳提醒我,日子不好過。」語氣已經由不耐煩轉為諷刺了。

「現在不談,很容易,下次不談,更容易,一次比一次容易,有一天,你會發現無話可說。」

查理真的無話可說了,不用等到「以後」。

瑪麗安坐到查理身邊,右手拉著查理的左手,慢慢的說:「我今天去醫院,也有跟社工談了一下。她說癌症的治療過程相當漫長,影響的不僅是病童的身心健康,更擴及整個家庭。她提到一些互助會,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給予病童更完善的服務、讓家屬們交流心得,互相鼓勵,而醫師也可從旁提供諮詢,來幫助病童對抗癌症。」

查理又是一陣很長的沉默,嘆了一口氣,好像是想到什麼,右手輕拍瑪麗安的肩:「一切都會好的,會好的,妳不用怕。」

「我沒有。」

「我知道。我怕。」

「我知道。」瑪麗亞一臉迷惘,孩子得癌症之後,小小年紀還不熟悉生,就須面對死。對她而言,還沒愛夠五歲的寶貝,就必須陪著他一起面對一切。

一個月後,再度回診。溫醫師仔細檢查,丹尼對光有反應。瑪麗安耐心地看著溫醫師緩慢又仔細的檢查。溫醫師再鼓勵她:「兒童癌症的治癒率比大人高,至少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癌症病童都可擺脫病魔糾纏,健康長大。我最近認識另一個媽媽,當初在得知自己孩子罹患白血病時,第一個反應就是驚慌大哭。但在陪伴孩子進出醫院治療的一年多來,她閱讀癌症相關資訊,自我調整心態,所幸她的孩子得的是標準型淋巴性白血病,治癒率可達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在經歷了一百二十八週的療程,如今已進入維持期,一切情況都算穩定。」

瑪麗安沉默無語,直到今天,她雖已全然接受,但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是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沒有人能獨自抵抗這一切,靜止的媽媽一如靜止的觀音,時間不會停止,只是靜止。對癌症患者或家屬來說,是一個更安詳、更寧靜的世界。

窗外陽光,斜角射入,似乎預告生命從此沒有神秘,不再驚喜,那陽光的角度傾斜了虛擬與真實的天秤,天秤的一端是公平,另一端是不公平。

並不是一切都可以維持穩定。小孩得到癌症,父母疲於奔命,化療、放療、手術、住院,一整個療程,有時需要好幾個月。常常有一方必須放棄事業。如果夫妻原本感情不是很好,往往因為小孩子癌症,造成夫妻分離。大災難降臨,後面還有小災難,一連串的,苦難有時看來沒完沒了。

但這對夫婦還不錯,感情堅強,互相扶持。為了丹尼,也為了全家未來的幸福。以前查理和瑪麗安總覺得,要等到丹尼長大,不知還要多久,不知還有多遙遠。但現在,這對夫婦忽然覺得,所謂那個遙遠的未來,其實沒那遙遠,很快就到了,因為一旦身邊的家人得了癌症,時間變快,一切都變快了。

在丹尼的療程期間,查理一個人打點生活起居,默默承受一切。查理和瑪麗安本來都在上班,丹尼生病之後,瑪麗安只好放棄工作,全心全意照顧他。他們住的地方離醫院開車要兩個多鐘頭,來回一次要五個小時。夫妻決定,由瑪麗安把丹尼帶到距離醫院一小時車程的娘家,便於接送。過去的三週,夫妻暫時分居了,在瑪麗安精神上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查理無法陪在她身邊。直到療程告一段落,一家人才又團聚。

「還是有復發可能。」溫醫師依然不忘提醒這對夫妻,「癌細胞有可能轉移到腦部或骨頭,但是因為已經接受化學治療,所以機會變小。」

身為一位腫瘤科醫師,溫醫師當然很清楚,癌細胞會不斷擴散的。英文稱癌症為cancer,源出於古希臘,是由crab(螃蟹)這個字衍生而來。這大概是因為癌細胞如同螃蟹橫行霸道、到處轉移、任意破壞,腐蝕生命的特性。

瑪麗安連要問什麼都忘記,時間結冰,時間融化,希望再度燃起。孩子得癌症,不是她的選擇,可是她可以選擇怎麼面對。

瑪麗安很讓人感動。她三十六歲,因為照顧生病的丹尼,發願修護理系學分,希望能取得護士資格,以後可以照顧別人。丹尼原本因腫瘤而可能摘除的眼球看見了光亮,瑪麗安和查理則看見希望,看見未來。

這也使溫醫師回憶起,有一天在醫院等電梯,旁邊站著一位穿義工制服,英俊高大的男性黑人,溫醫師問他:「你要到哪一樓?」他說要到十一樓。溫醫師說那是小兒科,他說:「對啊!我要到小兒加護病房當義工。我是早產兒,二十七週就被生下來,當時只有一千八百公克,在這家醫院的小兒新生加護病房住了五個月才出院,我現在長大了,就回來當義工。」

「能救人的,不只是醫生。愛使我們真正生活,而透過生活,我們在愛中成長。」溫醫師一直這麼堅信著。

王竹語作品《醫生》(轉貼來源:作者部落格)
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展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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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14 03:13 PM 
王竹語作品《醫生》(轉貼來源:作者部落格)
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展出作品

第 11 章. 作家


母親的偉大在於她的四種身份:
她是新生生命的給予者,
她是成長生命的教育者,
她是受傷生命的守護者,
她是殞落生命的延續者。

早上十一點,琳達來到門診,陪她前來的是她的摯友愛倫。愛倫是當地一家電台下午時段的主播,體格壯碩,和瘦小的琳達形成強烈的對比。

溫醫師一進診間,看到琳達坐在角落,瘦小安靜,貌不驚人,說話聲音很好聽,但是看起來有點頹喪。心想:「她需要很多心理上的支持。」

多年的臨床經驗,溫醫師知道如果病人的心緒處於極度失望、低潮的狀態,解釋再多再詳細治療的計畫、治療期間、其後的注意事項,病人是聽不進去的。於是先問:「琳達,妳還好嗎?看起來有點苦惱。」

緊張,不安,沮喪,憂鬱全寫在琳達臉上,立刻反問:「如果你知道你得了胰臟癌,你不會苦惱嗎?」語氣明顯不悅。

「看情況。」溫醫師早就習慣,應該說是非常習慣病人或家屬的詰問。

得癌症,已經很不高興的琳達,用比剛剛更苦惱、更大的聲音說:「我知道胰臟癌,這種癌是最難發現,死得最快的一種。發現時已經很晚期了,而且更慘的是,治癒率非常低,存活率只有9到12個月,我當然失望。胰臟癌是所有癌症存活率最低的,對不對?」

溫醫師收起輕鬆的表情:「很多人對癌症都有很不正確的觀點,對存活率更是有著錯誤知識。所謂存活率9至12個月,是一半的存活率。意思是有一半的病人會在9至12個月之間過世。但為什麼不看另一半呢?另外一半的病人,會超過9至12個月。」

「哼,說得倒輕鬆,得癌症的又不是你。」琳達似乎更生氣了。

一直坐在旁邊,不發一語的愛倫忽然看了溫醫師一眼,溫醫師向愛倫微一點頭,又恢復了輕鬆,繼續說:「時間只是單位,可長可短,有相對性。以60年來說,你放到歷史裡,小得不得了,但如果你硬是自認可以活80歲的話,60年就太快了。假設存活率是6個月,那只是幫人理解時間的數字概念。可是對當下正在講話的我們三個人而言,6個月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我們真正能夠擁有的只有當下,生命的意義在於我每一個時刻是不是過得很充實、很愉快,到我走的時候,我就心滿意足了。」

琳達與愛倫一直聽著,想提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想反駁卻又覺得有點道理。溫醫師順著琳達的思路走,開始幫她分析失望的原因是哪裡來,為什麼生命忽然縮短會讓她如此扼腕。讓琳達自己慢慢想,然後自己講出來痛苦、害怕未來的原因,漸漸釋放情緒。

就在溫醫師順著琳達的思路走,開始幫她分析,琳達討價還價式的反覆辯論時,愛倫也沒閒著,她一直做筆記,對溫醫師將佛學結合醫學,感到不可思議;講四聖諦,談六波羅密,又覺得耳目一新,聞所未聞;最後當溫醫師以腫瘤科醫師獨有觀點、特別深刻的生命經驗說明活在當下的正確意義,愛倫更是振筆直書,手不曾停。過程中,常有疑問,不禁搔頭皺眉;想要插話,卻往往找不到空隙。最後終於歡喜讚嘆,微笑收筆。

結束對話,安排琳達下一次回診時間。

溫醫師這時才猛然想到:「從頭到尾竟然沒問到她的病情!都在談佛學、談生死、談解脫。」一般來說,溫醫師都會跟病人說明放射治療過程,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和後遺症,相關注意事項。但整個談話過程談的是怎樣讓自己活得更好;面對最困苦的環境,怎樣讓自己得到最適當的調適。

事實上,琳達是如此聰明的病人,她在來見溫醫師之前,已經對自己的病情非常清楚。她的男朋友是放射診斷科的醫師,跟她在一起很久,可是沒有結婚。經由男朋友的專業知識,她自己非常清楚病情。

二年多前,琳達斷斷續續感到腹痛。一開始不以為意,後來越來越頻繁,她不得已,只好檢查。做了超音波,電腦斷層,結果在胰臟頂端發現一個腫塊,立刻做切片--竟然是胰臟癌。
琳達是第三期,首要工作是照會外科醫師。醫院剛好有一位世界知名的肝臟手術專家,他一看磁振造影的結果就判定:「腫瘤已侵犯到上腹腔動脈,不宜切除。」

既然不能切除,只好做化學治療或放射治療,或同時進行;然而,近幾年有一種趨勢,癌症患者先試著做化療,看能不能把腫瘤縮小一點,以便外科醫師手術切除。

經過內科、腫瘤科醫師診斷之後,2003年10月10日,琳達開始了她第一次的化療。她一共要經過四期化療;當然,過程中少不了常見的副作用:嘔吐,噁心,拉肚子,腹痛,全身倦怠。

化療後,琳達的腫瘤指數下降,顯示化療有效。一般作法:化療後會再做一次電腦斷層,於是再請外科醫師評估是否能開刀。外科醫師仔細檢查之後,殘酷宣判:「還是無法開刀。」

不能開刀,只好放療加化療,雙管齊下。2004年2月,琳達的藥換成5-FU以促進療效;也就在這時候,溫醫師認識了琳達。

琳達依約第二次回診,執行六週療程計畫。因為她還年輕,才四十幾歲,而且發病前身體狀況不錯,所以溫醫師打算給她稍微高一點的放射治療劑量;當然,天下無絕對之事,高劑量意味著把健康器官一併照壞的風險也增加了;但是,更控制能癌細胞。有時候,這一點點冒險是值得的。

治療一直很順利,到了第三週,有一天治療結束,琳達說:「溫醫師,我有把我們之間的互動,寫成小文章,是報紙專欄。」說著說著,拿出報紙。

原來琳達為邁阿密當地一家滿大的報紙寫專欄,每星期一篇,專欄第一篇始於2002年10月27日,內容是激勵悲觀的人,她期待沮喪的人看了專欄後會得到勇氣與力量,對自己feeling good,她就是這樣的專欄作家。

溫醫師看了,真是嚇一跳:「原來她是專欄作家!」回想起來,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第一次面對琳達時,我竟然班門弄斧,還勸她,原來她是專門勸別人的行家。」

此時,溫醫師不禁有很深的感觸:「身在山中不見雲,自己在絕望時所表現出來的情緒,可能自己不覺得,但旁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為什麼第一次見到的琳達,完全是被癌症擊倒的人,完全不像是幫助他人提昇生命能量的人。」

身為一位專欄作家,用文字勸人,所以琳達的思維、邏輯、組織能力一定都很強。然而,平時再怎麼擅長激勵人心,碰到自己得癌症,除了拼命告訴自己正面思考,還有一大部分是自己看不到也不知如何振作的部分。也正是因為如此,琳達對溫醫師講的一些佛學結合醫學的東西,極有興趣,體認很深。所以琳達很喜歡找溫醫師聊天,也把對話過程、心得,寫成她的當週專欄。

琳達生病之後,還是維持一週一篇,從未中斷。即便住院,照寫不誤。就算經過化療放療、飽受藥物副作用的痛苦,也咬牙強忍,不曾停筆。只有三次請別人捉刀代筆:有一次是她口述,她男朋友幫她寫;另一次是她口述,她媽媽泰瑞莎執筆;還有一次是她姪女寫過一次。她毅力之強,求生意志之堅,由此可見。

很快的,放射治療結束,溫醫師跟琳達的互動,也從醫生與病人,轉換到醫生與朋友的關係,彼此什麼都可以聊。溫醫師才更了解這位病人作家。

原來,琳達年輕時想當電影明星。她說話聲音極好聽,學過芭蕾,身段極佳。擅長聲樂、歌唱、表演,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工作者。琳達在好萊塢演過幾個小角色,可惜一直沒出頭。後來遇到第一任男友,合資開了複合式餐館,客人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看表演。餐館也的確風光過一陣子。分手後,琳達回到邁阿密,跟父母同住。她爸爸是律師,但晚年得了老年癡呆症。泰瑞莎辛苦,可想而知,又要照顧老年癡呆症丈夫,又要照顧癌症的女兒。溫醫師曾不斷打電話給泰瑞莎,化解她心中的糾結。琳達還是有脾氣,重症患者情緒一來,那真不是一般常人可以忍受的。但是,泰瑞莎默默忍住了一切,默默承受了一切。

琳達生病後,更激發出她的生命鬥志。生病之後,無法上班,乾脆不上,自己開公司。她聲音很好聽,於是她想:「可以幫人做電話錄音。」如果某公司要推銷產品,有很好的女性聲音,當然有加分效果;或是幫大公司錄下客服人員的聲音。她成立的公司,生意還真不錯,訂單源源不絕。

經過六週的治療後,做電腦斷層攝影,癌細胞還是滿大的。再一次會診外科,醫師搖搖頭,一樣的答案:「這個情形不能開刀。」

琳達當然很失望。事實上,她的腫瘤指數已經降到正常值。失望也沒辦法,只好繼續化療。
就這樣平安無事,過了一年多。

一年多之後,腫瘤指數又升高。持續放療,化療也從未間斷。再做電腦斷層攝影結果,癌細胞還是很大。

「怎麼辦?」琳達再強的意志也垮了。

「要用高劑量,也是高危險的治療方法。但第二次復發,治療困難度更高了。因為壞的細胞更冥頑不靈,對化學藥物已經產生抗藥性。而放療,除非用同樣的劑量,否則腫瘤還是會繼續長;可是,用同樣的劑量,會把好的組織順便照壞。」溫醫師繼續鼓勵。心中則盤算:「該是用一些特殊治療方法的時候了。」

討論結果,決定用Cyberknife,也就是電腦刀。此刀非實體之刀,而是利用來自四面八方的放射源,經電腦3D立體定位,進行小範圍的照射。不僅平均劑量低,誤差小,也可幫助放射線集中治療的部位,對病灶周邊正常組織的傷害可降至最低,且幾無副作用,更可減少放射線引發的不適。

決定之後,開始做治療計畫。電腦刀治療完,的確控制住腫瘤了。沒想到,一陣子後,腫瘤指數又攀升。只好用另一種化療。這次用三種藥物,抑制癌細胞。結果三種藥物一下去,琳達承受非常大的副作用,最後住院、吊點滴、靜養。

因為化療很多副作用:噁心,想吐,胃口不好。琳達的身體越來越差,她跟溫醫師討論以大麻減輕痛苦的問題。所幸美國聯邦藥物食品管理局通過,可以開一種藥,marinol。此藥主要成分是大麻,病人吃了之後,可減緩病患嘔吐症狀。

後來就是靠marinol,讓琳達不要一直那麼難受。與此同時,溫醫師介紹琳達新觀念:「與癌共生」。此觀念源自日本一位禪師,他得肝癌,可是還有很多計畫沒有實現,於是他創了一種與癌共生的觀念。溫醫師是腫瘤科醫師,把別人的理論和經驗加以消化、推衍,用自己認為更適合癌症病患的方式來說給病人聽:「我們知道癌細胞很難消滅,可是如果我們把現存的好的細胞,讓它活得更好;至於那些不好的細胞,雖然它們拼命吃養分、跟好的細胞搶地盤,可如果我們把好的養分,儘量供應給好的細胞,癌細胞得到的養分就減少,沒營養的癌細胞當然難以存活。」

「得癌症,已經沒有其它治療方法的時候,可以做的,就是做這件事。」溫醫師還是持續鼓勵:「絕不要躺在那裡不動。躺著不動,好的細胞不但沒有活動力,癌細胞得到的養分更多。有了這種概念,可藉由打坐、練氣功、太極拳、瑜珈這類柔軟的運動,讓身心得到充分舒展的運動,是很好的方法。簡單來說,就是把心打開;打開心,人會活得更積極,活得更積極就會走得更遠。」

溫醫師把這些概念介紹給琳達。有一天她跟泰瑞莎來,溫醫師教她們母女「太極氣功」。氣功是結合身心的絕佳運動,一種養氣的方法。原理很容易懂:氣離不開血,於是用意識控制血液循環,目的是讓血液更充沛地循環到周邊組織,活化全身。溫醫師又教她們打坐。先解釋概念,再實際操作,做「小周天」,再做「大周天」。花了一小時。之後,琳達在家有時間就打坐。有時她想到,就會打電話給我;有時我想到,也會打電話給琳達。她如果有罣礙,就可以在電話中化解掉。

保持這樣互動,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可惜的是,琳達開始出現疼痛,無法做太極氣功,一做就痛。後來不但更痛,也痛得更頻繁,只好放棄氣功,改以散步。
  
胰臟癌越來越大,琳達已經出現腹水,靠藥物減輕疼痛。但意識不清,漸漸進入彌留狀態。
去世前一星期,溫醫師還去她家。

一直以來,支持琳達的力量,是媽媽,還有三隻小狗。琳達很關心這三隻小狗,人一旦有關心對象,絕對有助減輕自己的痛苦。

琳達過世了。

胰臟癌活過一年者,低於百分之二十。琳達從發病到過世,將近三年,不難想像是多麼難得了。

溫醫師也有極深的感觸,為什麼存活率只有9至12個月的病人,會多活三倍?那是因為:

第一,琳達不斷正面積極思考人生。生活態度改變加上我的觀念輔助,讓她能承受痛苦。

第二,琳達是專欄作家。鼓勵別人,自己也能獲得生命能量。

第三,琳達不盡信「存活率」。她相信自己,用鋼鐵般的毅力把自己撐起來。

第四,琳達讓自己走出去。不封閉,對癌症病人是極重要的。最好跟個性外向的人多互動,她的摯友愛倫,擁有爽朗的笑聲,在電台常常說勵志故事、引用電影台詞、說小笑話,讓節目氣氛很輕鬆。個性也很好,陪伴琳達來看診、運動、逛街購物,是很強大的精神支柱。

琳達家庭是傳統猶太家庭,猶太人對於葬禮有其傳統,很快出殯,之後下葬在一個猶太人公墓。一週內,大家可以去她家跟她父母互動。猶太人認為,人在結束人間生命之後,回到上帝身邊;而留在人間的,另有一套方法獲得內心的平靜。

琳達的媽媽非常疼愛這個女兒,頓失依靠,家裡只剩三隻小狗,還有老年痴呆的丈夫。三隻小狗養了十五年以上,琳達去世後一個月左右,死了一隻,過了半年,又死了一隻。每一次小狗死,悲傷的母親想起女兒之逝,觸景傷情,更加悲痛。但整個過程她都非常堅強,沒有靠抗憂鬱的藥物。

泰瑞莎決定完成女兒生前的心願,把生前專欄收集起來,校對、整理,出書紀念女兒。她花了一年,與琳達生前摯友愛倫,共同整理這本書。整理過程中,她們一直找人寫序,溫醫師當然在受託之列。溫醫師在序裡把自己跟琳達互動的點點滴滴過程,簡要敘說。2007年5月20日,琳達的書終於出版了。書名叫Feeling Good(感覺真好)。新書發表會,溫馨感人。

溫醫師跟泰瑞莎還保持互動。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的女兒,和外婆非常親,琳達姑姑超級疼愛的,有一次專欄就是這位小外甥代筆。二兒子未婚,四十多歲,大學副校長。溫醫師常開玩笑說:「我幫你留意適合的對象。」泰瑞莎聽了總是很高興,他本人更是有一份期待。

      琳達能活這麼久,打破胰臟癌存活率僅912個月的魔咒,她的母親泰瑞莎是無名英雄(an unsung hero),最大功臣。母親真是了不起,新生生命的給予者,成長生命的教育者,受傷生命的守護者,殞落生命的延續者。專欄最後一篇,就是泰瑞莎執筆,把自己的心境、女兒罹癌後的心路歷程、對女兒的懷念,寫得相當感人,收錄在琳達遺著的最後一篇。

王竹語作品《醫生》
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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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19 03: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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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展出作品

12 .探友

溫醫師和妻子朱蒂目前居住於邁阿密,客廳裡還掛著昱和得獎的那幅畫,每次看到那幅畫,就會想到昱和帶給他們的回憶。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回從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回到愛荷華州珊瑚鎮的墓園,陪昱和一陣子。

朱蒂說:「昱和對我來說,就像一位朋友,我很懷念這個朋友。」

1997年,也就是溫醫師愛子昱和走了一年之後,昱和心愛的盆栽也凋謝了,但盆子留著,枯枝還在,就在溫醫師書桌前。一個冬天的早晨,溫醫師獨坐在書房,往窗外看過去,院子裡的樹,葉子全掉光了,只剩樹幹與樹枝。心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這些樹雖然外表看起來都差不多,但不知其中哪一棵樹,生命已經結束了?」因為每年春天一到,不是每棵樹都發新葉,總有兩、三棵樹不再新生而遭砍伐。望著窗外的樹枝,大同小異,外型雖似,難辨生死。溫醫師當下領悟:「原來我所看到的只是樹的外顯之形。樹的生命之相並非我所看到的樹幹樹枝,生命是蘊含其中,源源不絕,生生不息,不知始於何時何處,亦不知其所終。每一刻,它都以不同的面貌呈現。」

溫醫師又想:「《金剛經》云:『見相非相,即見如來。』原來,生命的『相』就僅僅是我即眼所見。但又何須執著?因為生命將繼續不斷,流向未來。仍活著的生命,雖時序不同,外貌亦殊,但死去的仍以它最終的形式呈現,彷彿生命永無終止。」

以樹悟人,溫醫師進一步想:「我自嬰兒出生,小孩,青少年,青年,中年,壯年,老年,每一個都曾經是我的生命,但每一個都不是真正的我,我的存在只有現在這個我,過去的我已經不存在,未來的我尚未呈現。」於是再自問:「我的生命始於何時?出生的剎那?胎兒心臟或大腦成形時?精卵結合開始分裂時?還是那隱含於跳動的精蟲、與母體內打開心扉接納精蟲的卵子之中?」又自問:「我死亡以後呢?我的生命將會以何種形式呈現?我的形體消失,但存留在人們心中的我,使我的生命彷彿經由轉換,不斷延續。」

想著想著,好像昱和也有生命似地回到溫醫師的身邊。

溫醫師常常在夜深人靜,靜靜地看著書桌前的盆栽,小主人已經不在,但盆子與枯枝俱存。一剎那間,溫醫師體悟:「雖然昱和走了,但以另一種形式,留在人間,留在我們心中。」

溫醫師的病人很多都是過一段時間就離開人世。有的家屬過一段日子來看溫醫師,彷彿來探望朋友,表達感謝。再度面對這些家屬,溫醫師都用這種心情跟家屬們解釋:「是的,他(她)永遠在那裡,永遠在我們心中。」

他(她)永遠在那裡,永遠在我們心中。

王竹語作品《醫生》
本書是2010年10月德國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展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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